九连环
老城先生自传
六、天下无贼
夜照常黑。
在我的记忆里，我们那里根本没有贼。那里真的是“夜不闭户，路不拾遗”，想丢东西万万不能，除非你故意扔了它。
天下饥荒的年月，让人可以变成鬼，让善良民众变成贼偷。
偷东西是可耻的——这是我们那里的人所不能饶恕的。
你要在这里住一辈子，如果你是贼偷，世代没脸见人。
我们得在这里住下去，得修行自己的品德。
可是，现在是饥荒的岁月。
奶奶说，天下饥荒，就发生这事了。
我不懂，我就懂哆嗦。
奶奶拿起叉子，那叉子有两米，端部是四条尖利的叉条，可以刺穿人的肌肉。奶奶拿叉子的手夜在抖，她在鼓勇气。抓贼的事情，不属于女人。
我胆战心惊，不知道奶奶这样抓贼。
她走到杏树下，大吼一声：下来——
树上的贼偷没有动静，奶奶说：围起来，墙外的人拿铁锨。
奶奶在虚张声势，我就稀里哗啦地走动，尽量让声音大起来。贼偷果然出声了说，我们不敢了。我们没弄多少，都放下。
就见杏果稀里哗啦往下落。
下来！
奶奶吼叫着说，都下来。
见是两个人，从树上乖乖下来了。
我认得他们，是我们村东的。他们比我大个十来岁，平时常常欺负我。我奶奶知道他们常常欺负我，奶奶说早晚跟他们算帐。
我想，奶奶一定会揍他们一顿，给我解气。
奶奶说，是你们啊！
贼说：是！我们不敢了，我们也不欺负城子了。
捡起来，奶奶说，把杏子都捡起来。
贼偷在捡杏子，我想踹他们一脚。
他们捡了杏子，伸手递给奶奶。
奶奶说，要吃杏，就大大方方地来，从正门。我家有正门，白天来。你们说说，这黑灯瞎火的，上树不小心，摔下来怎么办。
贼说：奶奶，真的不敢了
奶奶说：走吧！拿上你们摘的杏——还没熟呢！酸不酸啊！
两个“贼”战战兢兢地爬过墙走了。
我说，怎么放贼了？
奶奶说，哪里有贼啊！都是你的伙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