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_____平民的史诗
高山流水任我行分类:默认栏目 高山流水任我行 ——宋四大家中的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
文/老城 唐代书法以其高昂的气度,为数众多的杰出书家,法度森严的法书代表作,形成了后世难以匹敌阵势,让我们久久驻足,不免强叹一声无可奈何。浩瀚的法书,如同史诗般的交响之曲,至尽仍然振聋发聩。初唐四家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、薛稷奏响楷书尚法的先声;李阳冰的小篆规整俊秀,以至后来人难以为继;颜真卿、柳公权,无疑是楷书的珠穆朗玛峰,笔法的规范、端庄的结体,成了永久理想的范本;张旭、怀素的大草,如云如歌,刚柔相济之间,让你飘然堕入情网而难以自拔;帝王如李世民、李隆基、武则天者,也放下皇帝的尊严,不时放情游荡其间……那一曲起承转和,真应了那句话,“天下之事毕矣”! 二十多年前,著名书法理论 准确地说,书法艺术自晋唐达到峰巅,在柳公权之后,陷入了衰败萧索境地。宋代文坛领袖欧阳修在《六一题跋》里不无感慨地说:“书之盛莫盛于唐,书之废莫费于今……今士大夫,务以远自高,忽书为不足学,往往仅能执笔,而间有以书自名者,世亦不甚知为贵也。” 时代呼唤天才,天才需要特定的时代,天将降大任于斯,斯人恐怕也得独憔悴。不过,我倒注意到了 一 在中国书法文化史上,宋代四大家支撑起了局面,如果没有这四家,宋代的书法虽然不是空白,却也是苍白的。有人说,宋代四大家的苏、黄、米、蔡,这蔡本来是蔡京,因为蔡京是奸臣,而后人用蔡襄来代替。最早提出四家,其实是宋高宗赵构,“本朝承五季之后,无复字画可称……苏、黄、米、薛,笔势澜翻,各有趣向。”这里的薛是薛绍彭。很快,薛就被蔡所取代。我倒认为,宋代尚意书法,完全可以忽略所谓的“蔡”。即使蔡京不是奸臣,他的书法与论书,也不成气候。这所谓的替代者蔡襄,继承大于创新,共性特征大于个性。所以,我们现在只选择苏、黄、米三家。 苏轼是人们特别熟悉的大家,几乎在所有他涉及到的领域,无不是领一代风骚者。因为我在《天下三大行书》一文中,曾经写过苏轼和他的《黄州寒食诗帖》,对他的生平不再作详细的描述。在三人中,他的年龄最大,成就也最高,不独书法。 苏轼(公元1037-1101),黄庭坚(公元1045-1105),米芾(公元1051-1107)。 苏轼在出道的初始,幸运之星照耀在了他的头上。欧阳修这位文坛领袖,他的天才,他的高尚的人格,他的宽阔的胸怀,让后世的人们所敬仰。他读苏轼的信,“喜极汗下,老夫当退让此人,使之出人头地。”他对儿子说,三十年后,无人再谈论老夫。 苏轼成为欧阳修之后又一位伟大的天才,文坛领袖。他的名字像欧阳修一样响亮,他们之间难以说谁的成就更大些。那要看在哪方面了,若论史学,恐怕苏轼就没有那么大的成绩。若论书法、诗词,欧阳修则真的要退让了。苏轼的声名远播,除了这位文坛领袖的推举之外,他的敌人帮了他的大忙。换句话说,苏轼宦途的开始,因为有了欧阳修的赞誉而美妙无比,当他的仕宦结束,生命结束,却是黑云压顶。 妒忌是群小的一贯作为,由妒而恨,由恨而谤,由谤而害,就是这劣根性所遵循的基本脉络。那帮群小们尚未将国家拱手献给大漠的君王之前,还做了一件历史上的大事情。其实,迫害苏轼,在历史上,大的有三次,都产生了严重的恶劣后果。头一次是“乌台诗案”,苏轼遭贬谪到黄州;二次,遭贬谪到岭南再到琼州。这最后一次,却是在他逝世之后,叫作立“元祐党人碑”,立意极为恶毒,这碑可不是“树碑立传”的碑,原是想让碑上的人遗臭万年,并且殃及子孙。碑上有名者,子孙永远不得为官,皇家子女不得与碑上有名者的子女通婚。这像黑通缉令似的碑石,很快遍及全国。可是,事与愿违,随后的一百年间,子孙却以碑上有他们祖先的名字而相夸耀。 二 苏轼的性格中,其豁达的程度,与欧阳公一脉相传,其心胸之宽广,也直追欧阳公。我给他个号称——“苏东坡式的随遇而安”。他在黄州,自己种地、种菜、搞绿化种树,作菜造酒也是有的。又造屋名之雪堂,号“ 其实,朝廷那帮群小,流放他到岭南,已经是置之死地的意愿了。可是,让群小们烦恼不已的是,苏轼到哪里也能随遇而安。岭南治不死你,好,让他到更远的地方,就改流放到海南岛。刚刚到海南岛的时候,看到天水无边际,苏轼也黯然神伤过,悲叹曰: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出这个岛啊!”但是,他很快运用了他的“阿Q”精神来解嘲。他在日记中明确记载:譬如注水于地,小草浮其上,一蚁抱草叶求活,已而水干,遇他蚁而泣曰:“不意尚能相见尔!”苏轼觉得,这岛四周的水,总会有干的那一天。 苏轼到海南岛之后,发现这地方不适宜人居住。瘴气十足,潮湿难当,又缺医少药,有了病几乎等死。而当地有人生病,没有看医生吃药的习惯,杀牛以祷,“以巫为医,以牛为药”。大概是只身在海南岛的缘故,恐惧是有的,无可奈何是有的,孤独寂寞是有的。他在这个时期写了大量的日记,有一次朋友僧人参寥派个小沙弥看他,他记录说:“其余瘴疠病人,北方何尝不病,是病皆得死人,何必瘴气?但若无医药,京师国医手里,死汉尤多。” 三 北宋首都开封,处于平原地带,在冷兵器时代,以这样的地理条件,难以守备。北面的黄河可以拱卫国都,国家机器仍有安全之虞。故此西部洛阳为帝国的西都;南面的商丘,驻扎重兵,是为南都;北部蛮族常常侵犯中国,宋帝国在大名府建立了北京。苏轼后来的门生,即黄庭坚,出仕就在北京任职 黄庭坚没有特别的故事,可能由于早年丧父的缘故,他不是个幽默的人。若用一句话概括他,似乎是件比较困难的事情。“古板、执拗的相公”有点贬义,好象也不太适合他。因为他虽然为江西诗派的首领,却还有许多艳诗。而他书法所表现的强烈的个性特征,与古板大不相类。我就猜想,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发愤读书,渴望师长的教诲与关爱,这似乎是个梦想。冥冥中像上帝早有安排,让两位诗书巨人有了交往。黄庭坚小苏轼八岁,以这样的年龄,兄弟相称也未为不可。但是,他们是师生关系,致死不俞。宋帝国熙宁五年,公元1072年,苏轼到了湖州,在黄庭坚的岳父、太守孙觉处见到了黄庭坚的诗,绝叹以为“世久无此作矣”!苏轼认为,以黄庭坚的文采,想不出名也是难事。两人函札往返,持续了许多年。 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呢?以苏轼的名气,对一个困守在小职位上的黄庭坚来说,真是天赐良机了。然而,事情总会有它的两面性,公元1077年,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下狱,黄庭坚被罚黄铜20斤,也因此改为太和知县。后来又它迁别处,也没有遇到多少正派的人。相比之下,米芾的性格特征,或者说他的人生,概括起来就比较容易。我常常想,米芾是个“处心积虑”的人,为人为艺,莫不如此。米芾生于公元1051年,岁在辛卯,属兔,亦可以称之为大宋“皇祐”三年。他比苏轼小14岁,若按中国古代的说法,已经是差一辈的人了。 “男二十,冠而字”,米芾取字“元章”,书界称他米元章。他20岁那年,认识了布衣蔡京,这相识,隐约间为他宦海的沉浮埋下了伏笔。因母亲的原因踏上了仕途,21岁开始游宦华南,到过广州、桂林、长沙等地。 米芾是位书画天分很高的人,在他众多被后世称赞的墨迹中,我最看好的是《多景楼诗帖》。判断经典之作,除了理性分析、常识考量、细部研究、整体把握这些常用的方法之外,我觉得还有个比较苯的办法,不成体系,也还有实用价值。如果你有一定的书法实践基础,即使不是“书法名家”,也不妨一试。在临摹经典法帖时,用极度放大或者缩小来试试。那样,就会发现法帖的文化内涵,发现法帖的源流中的源。一般法帖是难以承受极度“放大和缩小”这样“严刑拷打”的,也难以经得起“寒冷与溽热”这样的热胀冷缩的。 米芾是个到处拜访名人、高官的人,这是他生活中的一大活动项目,而这让人不太喜欢的行为背后,却是因为书画艺术与仕宦的晋迁。公元1081年,米芾离开长沙官职,开始了造访活动。心高气傲的米元章在天竺净惠禅师处见到了苏轼题跋,急不可耐的索纸疾书,不得不承认“匪敢并驾坡公”。这是米芾一生中最为谦卑的一次,也许就这一次。于是,翌年就到了黄州,拜访遭贬谪的“农夫”苏轼去了。 这次造访,不虚此行。苏轼画竹子,从地一直画到顶端,米芾问苏轼,为什么不逐节画,苏轼说,“竹生时何尝逐节生”?苏轼酒菜招待了米芾,醒酒后画了画。在米芾的记叙中,还不忘挖苦一下别人,说是苏轼这张给他的画,让别人借去了,却“借去不还”。 米芾受用一生的会面,不单在绘画上,在书法上,才有后来的宝晋。除受益于书画艺术外,还受到了苏轼的赞赏,苏轼在《雪堂书评》中说米芾的书法:“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。当与钟王并行,非但不愧而已。”这钟王即三国钟繇,就是《三国演义》中说的《钟会分兵汉中道》的钟会的父亲。而王献之的父亲,则是书圣王羲之了。将米芾的书法说成是可以与钟王相提并论,完全是鼓励学生的意思。但是,“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”,几乎就是对米芾书法艺术的永久性定评了。 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,都曾拜访过变法失败、罢相失落、闲居钟山的王安石。那个时候,王安石寡欢良多,接见了很多文艺家,其中就有苏、黄、米三人。王安石是个不修边幅的人,据说老婆不催促他洗澡,他是一辈子也不会进浴室的。他的生活很糟糕,不知道什么好吃,不知道贪污,不知道给自己争得利益。这在古往今来的高官中,是很难找到的一个人。 诗人王安石见了米芾的诗作,大加褒赏,还摘句写在扇子上。米芾投桃报李,说王安石虽然不以书法名世,却是学过杨凝式的。五年后王安石去世,米芾还曾经到墓地拜祭,感怀知遇之恩。 一般说来,在米芾的人生中,被称为“米颠”。对这一定评,我也不持否定的态度。米芾的生活,都知道他是有洁癖的人,如果生活在现在,就是和你握了手,马上就会到洗手间的。可是,这所谓的洁癖,有时候也要折扣。很久以后,米芾得势,成了皇帝身边的书画学博士。有一次皇帝让他当场写字,受到了皇帝的夸奖。米颠的颠性大发,跟皇帝撒起娇来。他说他用过的砚台,已经不干净了,“此砚经臣芾濡染,不堪复以进御”,胁迫皇帝赐给他。米芾抱着砚台谢恩,弄得到处是墨渍。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,为了显示他的与众不同,他还着奇装异服。这年,他已经虚岁37岁。矫俗炫世的生活态度,已经了然。如果米颠的阿谀、无形,再加上王安石的邋遢,这人就没法要了。还好,他有那洁癖,不是让人恶心到底的人。 四 大宋元丰八年,神宗驾崩,年仅10岁的宋哲宗即位,太后垂帘听政。我没有考证,据 曾经因“乌台诗案”被罚过黄铜的黄庭坚,在苏轼晋京的前一年九月已经在京师。神交已久的苏、黄,“元祐元年”第一次见面。米芾尚为闲散人员,仍在搜寻晋代法书,并著《宝章待访录》,企望继续搜寻。苏、黄、米三人也因此时期,有了共聚首的机会。那机会就是著名的“西园雅集”,也开启了文人“雅集称颂”的先河,为后世历代文人、墨客集会所效仿。米芾的《西园雅集记》记录这次盛会的情景,对苏轼、黄庭坚一派赞赏。 宋代书法三大家聚首京师,这机会是难得的,也是短暂的。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间,约三年。苏轼在元祐四年,任杭州太守,米芾在七年到汉代大儒、大书法家蔡邕的老家任县令。虽然他们终生保持着联系,其中的两人也见过面,比如,黄庭坚将自己的 “元晖”印章给了米芾,成为书坛佳话,苏、米也有几次见面的记载,但是,苏、黄、米三巨头再也没有机会以“三”相聚了。机会就是那样的宝贵,让我们往往感叹,感叹人生的不确定性。 我们后人让宋代书法三巨头再聚首,那就是他们的书法题跋、诗歌、散论了。这些书学论著,是一次让后世书学者关注的盛会,是永远的经典。我们从他们的论著中看到,他们是如何的翻山越岭,找到了山的那一面而登顶。我们看到了,他们在那条荆棘丛生的路上,是怎样的披荆斩棘。他们的身后,有行者深深的脚印,还有丢弃的贝壳。 毫无疑问,苏轼是文坛的领袖,不独书坛。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,可是,他在非常尊奉师长的同时,也不肯在艺术上永远猫在苏轼的羽翼之下,终究是书法、诗歌上可以苏黄并称。米芾是个奇怪的人,他比苏轼小14岁。心高气傲的米颠,从来就不肯拜师。 米颠癫狂的性格,在他的《海岳名言》中表现得文如其人。他在登唐代那座山峰的时候,发现从山的“这一面”登顶,的确是登不上去,于是,他说这山根本不值得登。他除了对颜真卿给点面子之外,对唐代书法一律的指斥。他说颜真卿《争座位帖》“颜杰思也”,再也不肯赞扬颜体楷书。对其它书家的法书,常用语是“印版排算,丑怪恶札,只可悬之酒肆”。癫狂的米颠,不独对唐代书法如此的不恭敬,对本朝的大家也颇多揶揄。皇帝问米芾本朝以书名世的书家怎么样,《海岳名言》记载了他的召对词:“蔡京不得笔,蔡卞得笔而乏逸韵,蔡襄勒字,沈辽排字,黄庭坚描字,苏轼画字。”把宋代所有的名家都揶揄了一遍,皇帝就问,你呢?他说:“臣书刷字。” 只有米颠敢用这样的词句来评价经典书家,只有癫狂的性格,才会有这样的语言。他的书法艺术实践证明,他的确找到了山的那一面。于是,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《宝晋斋》,搜集晋代法书,成了他的唯一的正业。他说草书不入晋人格,徒成下品。据我个人观察、考量米芾书法,细看和猛然间纵览,效果是不一样的。细看他的法术,肉满气血足,也不乏神韵,如十八女之变。虽然米书缺少骨骼、筋脉,丰肌圆润,有肉感。然则以米芾行书来照映,在书法史上,无论空间广泛扩展,还是时间延伸,都是难以估量的。王铎受其影响是显而易见的,可以算作米芾第二。其他不如王铎的传人,不计其数。 由于唐太宗的倡导,书坛的最高境界为王羲之的尽善尽美的书风所风靡,越雷池一步则被视为异途。传为王羲之著《笔势论十二章·节制章第十》里有这样两句话:“不宜伤长,长则似死蛇挂树;不宜伤短,短则似踏死蛤蟆。”苏轼就说黄庭坚的字就是“死蛇挂树”,黄庭坚反唇相讥,说苏轼的字是“石压蛤蟆”。他们之间的玩笑话,其实是半玩笑,黄庭坚的草书的确有“死蛇挂树”的观感;苏轼扁而偏斜的结体,讥评“石压蛤蟆”也很形象。然则,如果没有走通“史无前例”的路子,放在宋四大家之首而后世没有争议,是不可能的。 苏轼的书学论著比较多,收在历代版本中的苏轼《论书》,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。诗歌、题跋,函札往返,到处都是。提取其要义,则是对“尽善尽美”的反叛。他在攀登唐代的峰巅不可登顶之后,为后世书学杀开了一条血路。在先贤们的书学论著中,长篇大论不多,但是,大论多,就是米芾说的“比况奇巧”,还有很多都是具体的笔法,只能从技术的层面入手。到了苏轼,才有“书必有神、气、骨、肉、血”的认识。尤其他在诗中说“守骏莫如跛”,那是对包括书圣王羲之在内的“尽善尽美”的挑战。“人貌有好丑,而君子小人之态,不可掩也;言有辩讷,而君子小人之气,不可欺也;书有工拙,而君子小人之心,不可乱也。”以君子小人相对,用“态、气、心”三个方面,来说看人的要点,其实就是看法书的要点。 一句“《兰亭》虽真行之宗,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”,道出了黄庭坚与苏轼眼光上的同步。书学史将苏黄并称,与苏轼紧密相连不能分割,比他年岁小的米芾,比他大得多的蔡襄,想插在苏黄之间,几乎等于做梦。米芾将唐代经典法书和书家一律指斥,对晋代法书却顶礼膜拜。苏轼不那样,黄庭坚也不那样。他们都老实承认,都曾经从唐楷起步,甚至苏轼还给黄庭坚当面临摹过颜真卿的法书。“凡书要拙多于巧”,是黄庭坚书法从理论到实践的基本形态,与苏轼的“守骏莫如跛”一脉相承。脱俗是他耿耿于怀的,“士大夫可以百为,唯不可俗,俗便不可医也。”收在历代版本中的黄庭坚《论书》,从篇幅上,和苏轼相去无几。也和苏轼一样,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。还有更多有价值的书法论述在题跋、诗歌之中。在攀登唐代峰巅不可登顶之后,他大刀阔斧:“幼安弟喜作草,求法于老夫。老夫之书,本无法也…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。譬如木人,舞中节拍,人叹其工,舞罢,则又萧然矣!”黄庭坚书法对后世的影响的广泛程度,从技术层面上非但大不过米芾,更大不过苏轼。但是,他的书法艺术以长枪大戟为特征,却是前无古人的,思路的开阔,劈开荆棘所拓展的那条路,虽然在艺术上比较窄——尽管宋朝皇帝一度曾经临摹其帖,却没有人能走通,所以也没有第二个黄庭坚。然则,他的论述与实践,在提供广泛的可能性上,却是米芾望尘莫及,甚至苏轼也得退避门下。我从黄庭坚存世法书《范滂传》中发现,他对简牍书法的发掘性光大,是躲避唐楷“中虚”、避免“蜂腰”、断然不得出现棒骨的高妙所在。 公元1101年,干支辛巳,属蛇,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。这辛巳年的正月,苏轼接到了可以自由居住的消息。在 黄庭坚因为“幸灾谤国”再次遭到贬谪,贬所在宜州。1105年,追随苏东坡而去。 米芾因为其颠,终于食了恶果,去职外放到淮阳,出知淮阳军使,离开了朝廷,与遭贬没有什么大的区别,多少让人感到意外。本来,他与蔡京布衣相识相善,也因为蔡京,得以与徽宗亲近,成为皇帝身边的人。蔡京提拔米芾为礼部员外郎,他没有反对而接受这一职务,这无疑是米元章的不幸。也因此惹了众怒,朝臣终于再不能忍受这种不靠谱的干部提拔,纷纷上书,极言利害,提拔这样无形的人当那么大官是多么的不靠谱,“无以训示四方”。 这一变故是晚年得志的米芾所始料不及的,沉重的打击很快让他病倒了。公元1108年的开春,他想辞职,没有得到批准,三月就去世了。像他惊世骇俗的传奇人生一样,他的去世照样矫然不凡。他订做了一口楠木棺材,起居饮食,签署公文,都在棺材里。去世前一周开始,饮食也与僧众一样,不沾荤腥。临死前,更衣沐浴,双手合十,坦然去了香国。比黄庭坚多活了三年,距离苏轼去世也只七年。 前文说过,米芾是个处心积虑的人,为了惹人注意,好穿奇装异服。行为怪异,其洁癖并非是装出来的。在搜寻晋代法书上,用处心积虑就更加贴切。他用他高超的技艺,弄了不少晋代真迹。有记载说,看到一幅二王等名家法书,借去临摹,然后拿着原作和他的临作,让人家挑,主人往往将他的临作当作原件挑走。他用这样的手段,得到了不少晋代真迹,苏轼曾经作诗揶揄他。乾隆皇帝误将王羲之的《快雪时晴帖》、王献之的《中秋帖》定为真迹,和王珣的真迹《伯远帖》一起命名为三希,并刊刻《三希堂法帖》。据历代专家考订,其中王羲之父子的法帖,就是米芾临摹品。 我在写作此文前,我的书法家朋友忿忿不平叮咛我,一定要批批米芾——在临死前,将他搜集到的晋代法书全部烧了,可能还烧了包括唐代或者晋以前的法书,朋友说米芾是“书法界的罪人”。王羲之父子存世法书已经没有一件真迹,全部是临摹品,令人惋叹。不过,若是让米芾负全部责任,有失公允。唐太宗李世民喜欢王羲之书法,曾经得到数千纸真迹,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时代,更有增加。可是,“安史之乱”爆发,唐宫廷起火,这法书比起人命来,还是轻了些,可能烧了一部分。宋徽宗赵佶也酷爱书画,也搜集到了相当多的法帖真迹,仅仅《淳化阁帖》就数量惊人。北宋亡国,金人掠走了金银财宝和皇帝父子,对书画付之一炬。我想,这两次浩劫,比起米芾个人藏品,多得会让人难以想象,王羲之父子真迹不存,与这些大规模焚烧有直接的关系。 书家所处的历史时代、背景、书家的性格、法书的艺术个性特征以及形成的原因,对我们有着不可估量的启示,有待发掘。我们面对古代经典法书,是继承还是创新的讨论几乎没有意义。欧阳修早就先知先觉,说古代经典书法,大都是“纸条”,并非为书法而书法,实在是天才的抒发。欧阳公导夫先路,影响了宋代书法的美学取向。苏、黄、米三家成功地从山的那一面登顶,超越尚法、尽善尽美的藩篱,以尚意相标榜并予以实践,令人感慨系之。他们面对峰巅的勇气与力量,是我们今人仍然不具备的。 你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:http://hebeilaocheng.blog.inhe.net/tb.do?diaryId=49388 评论列表添加评论博客手拉手引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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