______平民的史诗
书坛三怪---张瑞图、傅山、郑燮的人生与书法分类:默认栏目 书坛三怪
——张瑞图、傅山、郑燮的人生与书法 老城 历史的铁证:古人对书法比我们更有感情。 这感情多半是对书法的敬畏,对书法的认同。写不好字是文人的耻辱,而不是光荣。然则,还有至关重要的原因,是文化环境的濡染与不可或缺。这是古代中国人的一种普遍的风尚,帝王尊敬它,百姓也敬重它——“如对至尊”。每当拿起毛笔,坐在几案前的时候,一种庄严,一种仪式,一种宗教般的情感便油然而生。不管是在起草皇帝的诏书,还是赶考应对,还是百姓间的契约文书,乃至学生抄录诗文,那庄严的程度,不比升国旗差到哪里。当我们说到无冕之王的王羲之,说到一代宗师颜真卿……免不了有一种不用言表的爱戴与崇敬。正如欧阳文忠公所言:而想前人之高致也! 在这个基础之上,我们才可以说书法,才可以论书法的百态。 盘点书法经典,不外乎书家的传奇人生,所处的历史时代对个人的影响,以及成为经典的原由,乃至艺术的自身规律,旁及所有人、所有艺术更为宽泛的价值趋向,不独书法和书法家。欧阳修说:“逸笔余兴,淋漓挥洒,或妍或丑,百态横生,披卷发函,烂然在目,使人骤见惊绝。徐而视之,其意态愈无穷尽,故使后世得之以为奇玩,而想其为人也。” 也许,我们这篇小文所要说的张瑞图、傅山、郑燮,为人也好,为书也罢,人不一定可以成为典范,书也不一定可以称之为经典。然而,若是把他们的人生和书法艺术笼统说,并且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考量,或可成为经典的个案。 一、长恨无歌——张瑞图(公元1570-1641年) 张瑞图的代表性作品《赤壁赋》和《木兰歌》,可以用一气哈成来定评。可是,这又不足以说明什么,凡是有点功夫的书家,做到一气哈成都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。虽然如此,我们还得这样说,因为这所谓的一气哈成与一般的情况大有不同。假如对书法没有太多的概念,对书法没有太多的认识,看张瑞图的书法,也会有个直观的感受——笔画太熟谙了,其纯熟的程度,是历代书家所仅见的。 对张瑞图这个人,我们几乎不愿意了解太多,因为了解太多除了没有意义之外,就是让人恶心。这是个给天下文人丢脸的文人,是个让人难以夸赞的人。我们常常有感于文人的无形,没有规矩,不修边幅,或者如米芾的着奇装异服,或者如李白的当众出丑,或者如张旭者的以头濡墨、奔走呼号而书。这些文人无形,可以在后代人中转换成美谈。张瑞图做为文人的无形,是无法转换成美谈的,时止今日,我们还想躲开他,以防止呕吐。 追逐权要向来为人所不齿,有的人背后恨不生吞活剥了重权柄者,可是遇到人家娶儿媳或者死老爹,生怕慢怠,急猴猴送钱。这时候送钱当然有讲究,不会引起别人的指斥。人家有喜事,人家有丧事,总是人情世故嘛。在老百姓说,这叫捧臭脚,逐臭之蚊蝇,倍感香甜、而美味。 说到张瑞图,马上就让人想起河北肃(读许)宁文盲魏忠贤。说到魏忠贤,要关涉到万历、天启、崇祯三朝,万历与天启间还有短命的泰昌皇帝朱常洛。无赖魏忠贤赌博无技,血本精光,还欠了大批赌资。魏忠贤是个无耻之徒,万历年间,“自宫”变姓名李进忠被选入宫,后复原姓。天启以降,魏忠贤得逞,成为秉笔太监,朝野畏惧。而其最为震惊朝野的,莫过于诛杀东林党人。最为臭名昭著的,便是天启六年编修《三朝要典》,“极意诋诸党人”,为太监树碑立传。作恶终会有自食恶果的那一天,百姓讲终有报。崇祯皇帝上任之初,显然要励精图治,命焚烧《三朝要典》,将魏忠贤发配到凤阳,实际上是软禁,随时准备逮捕。魏忠贤作恶多端,自知难逃惩治,自杀身亡。 张瑞图在万历三十五年廷试第三名及第,授翰林院编修。天启六年,晋升礼部尚书,参与枢要。而后来的武英殿大学士等一系列要职,《明史·魏忠贤传》里没有记载与魏太监是否有关系,然而,魏忠贤的生祠碑文,就出自这位尚书、大学士之手。这是让所有文人所恶心的,也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这恶果总要吃下去,魏忠贤逆案使得已经致仕的张瑞图入狱三年,出狱之后,回到家乡福建泉州。 人品不足论道的张瑞图让我将他写进《中国书法经典》系列文章中,有点不情愿。仅仅就明代书家而言,鼎鼎大名者多得是。比如宋克,沈度、沈粲兄弟,祝允明、文徵明,黄姬水、唐寅,大家董其昌等等。为什么选择张瑞图呢?是的,我也踌躇再三,陷入复杂的矛盾之中。书如其人这样简陋的理论当然是我们所不取的,这样的论述,有时候会大有偏颇。我仔细打量张瑞图的书法,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两幅作品。发现什么了呢?很显然,这不是我们司空见惯的法书。在经典书法中,线条的取向,大都以纵势向相。而张瑞图的草书,则是取横势。横画排列密不透风,即使本来该竖的笔画,也尽量往横势上靠拢。只有在简牍、帛书中,有时候才有这样的笔画排列。这就造成了紧张的气氛,一种不能草率脱离的作品。尖刻的笔锋与锐利的方折,打破了传统圆转阵势,成了书法史绕不过去一块坚硬的石头。 在整个中国书法史上,这种法书几乎是没有过的。初看上去,书写的内容难以辨认,很难认识到底写的是什么字。如果仔细看一阵子,就会恍然大悟,原来如此。张瑞图所有的草书,几乎无一例外,都是纯粹的草书。这所谓的纯粹,就是完全按照草书特有的规范去写,没有任何一个字是用行草来代替。他的规范是严格的,笔笔皆合规矩。但是,从整体上看,又那么陌生。而疏空行距,紧紧压缩字距,形成了鲜明的节律。 做人的极其不成功,导致了张瑞图晚年的落寞、孤寂与悔恨。出狱后的张瑞图对禅宗虔诚起来,他学禅定,以求安心之道。可以想见,一个太子太保,一个大学士,一个高官厚禄者,何以拜倒在一个太监脚下,何以拜倒在一个文盲脚下。而这一拜,愧对了多少文人,愧对了多少当朝同僚,又愧对了多少师长与父老。入狱的惊恐,出监狱后的羞赧,生活落差之大,怎么能不让他处于心海的波涛之中呢!他恨,他羞,他愧。想嚎叫,却没有了嗓门;他想哭诉,却没有了眼泪;他想抽自己耳光,却没有了力气,打也打不疼。自杀,没有勇气,活下去,没有了意义。 他将他所有的生命意义托付给了书法。 张瑞图的草书是“独一份”,他的书法天分很高。绕过了王羲之、柳公权、赵孟頫这一宗,也绕过了王献之、颜真卿、苏轼这一宗。后世学张瑞图的,没有一个成就大的。可见,他的书法不可学。然而,他之所以成为一家而在书史上占一席之地,就是他的独创性。这独创性给我们的启示,还是有积极意义的。其实,书法大家们,哪个没有自己的独到的一面呢? 张瑞图的人生大起大落,他的入狱寓偶然于必然之中。当初的附逆为其做人狡诈多变,没有想到魏太监会倒塌得那么迅速与彻底,预置永远得势的情节难以可靠。入狱之不情愿,甚或惊恐,是始料所不及。其书法,紧紧依着、贴附于其人生遭际之上,企及解脱苦闷、搭救不可挽救的余生,即使独特,依然逃脱不了“欲换凡古无金丹”古训。书法当然可以表现喜怒哀乐,在经典书家中也属常见,甚或传为美谈。但书法不是发泄的工具,也不是余生的作料或者靠山。张瑞图书法缺乏人生的蕴藉,一味的砍伐宣纸,缺乏温柔敦厚或者更为宽泛的内涵,其为独一份的名家而非大家,终究是历史的公正。 二、气生道成——傅山(公元1607-1684年) 很久以前,中央电视台在黄金时段的新闻联播播出了一条新闻,说是在山西发现了一块巨匾,上有四个大字,谁也不认识,引起了全国观众的注意。后续新闻说,很多学者有了答案,认出了那四个字,也考证出写字的人了。写字的那人是明末清初的傅山,而巨匾上的字是用古文字书写的“气生道成”。 我很好奇,傅山自己怎么解释这四个字呢?带着这样的好奇心,我开始查找典籍,可惜,资料太少。《清史稿·傅山传》也只是记述他生平大略。后来我在《书法》杂志上看到了一篇文章,主要是论述傅山书法理论的,让人很是诧异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论述书法。这样寻找下去,就找到了很多的传说式的资料和地方志记,都与书法关系不大,更没有解释关于“气生道成”的任何蛛丝马迹。 医生傅山解救了不少病人,让后人惊奇的是,他的主要医学成就在妇科,还有专门的著作《傅氏女科》。没有确切记载,傅山研究妇科病与妻子的早卒有什么关系,我倒愿意找到他研究妇科是因为妻子早卒所致的根据。 学者、诗人傅山涉猎广泛,批注过包括二十一史在内的经史子集,《荀子评注》、《淮南子评注》、《管子评注》等等。可惜,留传下来比较全而可信的似乎就是《霜红龛集》了。 我特别羡慕古人的精力旺盛,一生做那么多学问。我们今人查找资料容易,而古人多有不便。我也特别羡慕古人的旁通,一个人可以在很多领域展示才华。 漫迹山林的傅山是山西阳曲人,家庭状况很糟糕。妻子早丧,儿子有病生活不能自理,得靠父亲的帮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,母亲也得他照顾,他的生活来源就是看病和卖药。我想,就今天谁遭遇这样的家庭景况,做学问很难了。如果情况发展下去,或者说他的生意好些,可以维持比较殷实的日子。 傅山以一介布衣名播朝野,始于袁继咸一案。袁继咸曾在朝为兵部侍郎,与张瑞图正好相反,不把太监魏忠贤放在眼里,以至于被贬为山西提学。多年之后,魏忠贤余党山西巡按御史张孙振,捏造罪名诬告袁继咸,陷其京师狱中。史籍记载,“山约同学曹良直等诣通政使,三上书讼之,巡抚吴甡亦直袁,遂得雪”,袁继咸官复武昌道。后来师生见了面,感慨系之。史籍这样记载:继咸自九江执归燕邸,以难中诗遗山,且曰:“不敢愧友生也!”山省书,恸哭,曰:“呜呼!吾亦安敢负公哉!” 想那一群书生,不仅仅是为了老师,更多的似乎还是道义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聚首京师,都是靠徒步行走的。或者有人能够搭载一辆牛车,或者借水路搭乘一叶小舟,但那几乎是步行,为的就是搭救师长。 施恩图报并不算恶劣的品质,但施恩不图报肯定是品质优良。这等情形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就难得多。不然的话,就没有那么多行贿受贿的了。据说,袁继咸曾经约傅山到鄂,可能要给傅山一官半职的。傅山并没有借师长袁继贤的权力向上爬,而是继续他的行医问药。 何以让傅山名震朝野呢? 若仅仅是搭救袁继贤,给傅山带来好名声是可能的。若是轰动朝野,必定得有惊天动地的举动。明亡,傅山闻讯写下了“哭国书难著,依亲命苟逃”的悲痛诗句。史籍记载:“甲申后,山改黄冠装,衣朱衣,居土穴,以养母。”这甲申,有名人文章曰《甲申三百年祭》,看来很是不一般的甲申。不错,这甲申就是公元1644年,可以称之为名崇祯十七年,准确地称顺治元年也和情合理。也就是说,在明王朝倒塌之后,傅山的主要活动是反清复明。 我在山西也见过窑洞,居土穴并非是多么让人惊奇的举动。但是,着朱衣则是有隐含意义的。“朱衣者,朱姓之衣,暗含对亡明的怀念;石道者,如石之坚,意示决不向清朝屈服。”朱衣道人,是傅山“号”之一,这“号”的寓意和实际行动,让他付出的代价是监狱。 反清复明是明朝遗老的意志,这意志大部分来自“异族”的统治,让这些知识分子受不了。傅山在这一时期,与山西总兵官宋谦联系,密谋策划,积蓄力量,初定于顺治十一年(1654年) 站着求死与跪着求饶,肯定不是一回事。站着是当汉子,跪着是要当犬的。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让人琢磨不透,求死的往往死不了,求饶的往往活不了。 傅山之求死,或者说,他出狱以后就没有怕过死,使得他的名声越来越大,以至于轰动朝野。凡是有志于反清的大人物,几乎都与他联系过,并与傅山结为“岁寒之盟”。 大清国到了衰败的年月,诛杀了很多如谭嗣同这样义士,这很愚蠢。清初,康熙为泯除亡明遗老们的反清意识,令三品以上官员推荐“学行兼优、文词卓越之人”,“朕将亲试录用”。 给事中李宗孔、刘沛先推荐傅山应试。傅山称病推辞,阳曲知县戴梦熊奉命促驾,强行将傅山抬往北京。至北京后,傅山继续称病,卧床不起。诏令“傅山文学素著,念其年迈,特授内阁中书,着地方官存问。” 史书记载这段故事非常生动:康熙十七年,诏举鸿博,给事中李宗孔荐,固辞。有司强迫,至令役夫舁其床以行。至京师二十里,誓死不入。大学士冯溥首过之,公卿毕至,山卧床不具迎送礼。魏象枢以老病上闻,诏免试,加内阁中书以宠之。冯溥强其入谢,使人舁以入,望见大清门,泪涔涔下,仆於地。魏象枢进曰:“止,止,是即谢矣!”” 傅山的倔强,了然不惑;康熙大帝的心胸,也算是宽广;魏象枢精于官场,借傅山仆地自罪拜天之时,马上就说,就这样就这样,已经谢恩了。 傅山用他的生命之交响完成了“气生道成”的注脚,让朝野不仅仅是轰动,而是敬仰了,这也包括皇帝康熙在内。傅山主张诗文应该“生于气节”,何况为人。“气”可以解释为“气节”,道就不用多说了。“气生道成”的气,还不仅仅是气节。 气节是傅山一生不可动摇的信念,成了傅山坚守的最后的、也是最前沿的防线。所有的谋生手段,或者是其学问的成败,或者是其为艺为文,都离不开“气节”,其书法为人所重,也就不奇怪了。然则,这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。在元、明、清三朝代,若论书法成就,元代赵孟頫可谓一代巨匠,明代董其昌温柔敦厚亦为一代大家。可是,傅山说:“予极不喜赵子昂,薄其人遂恶其书。”瞧不起以宋宗室的身份入元做高官的赵孟頫。董其昌为清朝几代皇帝所珍重,所倡导,傅山也抨击之:“好好笔法近来被一家写坏……尚焕焕姝姝自以为集大成,有眼者一见,便窥见室家之好。”“贫道二十岁左右,于先世所传晋唐楷书法,无所不临,而不能略肖,偶得赵子昂、董香光墨迹,爱其圆转流丽,遂临之,不数过而遂欲乱真。此无他,即如人学正人君子,只觉觚棱难近,降而与匪人游,神情不觉其日亲日密,而无尔我者然也。行大薄其为人,痛恶其书,浅俗如徐偃王之无骨。始复宗先人四、五世所学之鲁公,而苦为之。然腕难矣,不能劲瘦挺拗如先人矣。比之匪人,不亦伤乎。不知董太史何见,而遂称孟頫为五百年中所无。贫道乃今大解,乃今大不解……然又须知赵却是用心于王右军者,只缘学问不正,遂流软美一途…… 与苏轼“吾闻古书法,守骏莫如跛”的理念一脉相承,傅山提出了极其相近的理论:“宁拙毋巧,宁丑毋媚,宁支离毋轻滑,宁真率毋安排,足以回临池既倒之狂澜矣。”有人说清初的傅山与郑燮以丑为美,殊不知,这是对传统美学成法的挑战。不仅仅是理论,和苏轼一样,他们用书法实践证明了他们的远见卓识。 傅山为人为书,给予我们这样的启示:人还是需要有点气节的——尽管我们不必以“书如其人”为惟一标准来讨论一切问题,但好无疑问,书法作者品质的优劣,直接影响着作品的地位。于右任云“道德千古事,文章六经来”,道德文章是文人标榜而坚守的准则。一个让人鄙视的人,恐怕书法也不为人所重。傅山给我们的启示非止为人为书,他在多方面取得的成就,非同一般。如果我们不把傅山当成书法家,他可以是个学者;不把他当学者,他可以是个诗人或者文学家;不把他当文学家,他可以是个医生。所以,他才有为我独尊的理论底气,才有不可动摇的理念,才取得那样的成就。尽管有人说傅山书法笔法单调,我们仍然说,他的“单调”来自于他文化的厚重。想今天搞文学的,做诗人的,可能做不了小说家,小说家又很难做学问家,散文便散文,诗歌便诗歌,小说便小说,分工精细到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度,这也是出不了大家的重要原因,书法界亦然。虽然他的书法未必是“神品”,他的为人,却达“神品”,他的做人与书法放在一起,便是不差神品了。 三、难得糊涂——郑燮(公元1693-1765年) 傅山逝世九年后,郑燮出生在江苏兴化,为扬州八怪的重要书画家,被后世称之为“诗书画”三绝,字克柔。他出生后不久,全家移居兴化东门古板桥,百花洲、范公祠和书院等古迹,使得古板桥有了名声。而这兴化的古板桥,因为有了郑板桥而为世人所熟悉,知名度越来越高。真可谓风助火势,火长风威,便使兴化这小地方有了威风。 文化人多出自南方,南方也特别拿文化人当回事,弄不弄就要立祠堂,或者纪念馆。给我们的印象是,北方文化大家少得可怜。南方人聪明,文化上不因循守旧,出怪着也在所难免,这只是印象。书法大家中,江浙就占了大部,让我们北方人好不悲哀。这当然有历史的原因,晋代分东西两晋,东晋南迁,士族也跟着移民。南北两宋,当汴京开封沦陷,临安、绍兴的转移建都,士族又移民。 我在这样的心绪之下,琢磨着,郑板桥是不是北方移民到扬州的呢?其实,他的祖上世居江南。不过,他当官则是在北方的山东。 以郑板桥的个性,他不是当官的材料。从本质上说,他是个文人、艺术家,不是官场中人。如果一个人除了当官之外,就不会干别的,那当然就是职业官僚了。除了当官你还会干别的,而且这别的水准还很专业,这官当起来不免要放肆,总想着辞官什么的,或者隐居。既然郑板桥不是当官的材料,为什么要苦求呢! 中国书法史上,响彻云霄的大家,又有几个久困山林的布衣如傅山、林逋、邓石如者?要么右军将军,要么鲁郡开国公、太师;要么太守、翰林学士知制诰(皇帝的秘书)、太子太保,翰林学士承旨;要么尚书左右丞,尚书令,太子率更令等等,官如郑板桥“七品令耳”,算是最小的芝麻了。 本着文化界师爷 “大胆设想,小心求证”的古训,我设想,人生的态度决定着艺术的走向,这是我对艺术家人生追究的原因所在,而历史的环境却影响着艺术家的人生追求和态度。郑板桥家庭有着文化传统,所谓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的一类人家。郑板桥不能不爱读书,却没有天赋,据说他并不太聪明。他的学习成绩不差,完全是苦读的结果。他要融入同学中,却不能与同学融洽。这一半来自他的性格的桀骜不驯,另一半来自同伴的冷眼。一个穷人家的孩子,一个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孩子,要融入到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之中,的确是艰难的事情。郑板桥取得秀才的名分之后,开始承担家庭的重担,当了教书先生。大约三十之后,他来到了扬州,靠卖字画为生。字画这东西固然高雅,然而,与傅山比起来,在生活上要艰难得多。书画不是人人都需要的,尤其生活艰难困苦的时候不需要它,只是在生活优越的大家庭,才以它装点。医生是谁也离不开的,不管你穷困还是富有,不管你是高官还是百姓,面对死亡,总是恐惧大于坦然。“十载扬州作画师,长将赭墨代胭脂。”是郑板桥扬州十年卖艺生活的写照。 象徐渭一样,一个不合时宜的人,偏要考取功名。这当然有生活的需要,也有社会的需要。凡是要改变命运,就得参加“高考”,才有出路。公元1736年,岁在丙辰,经过数年苦读,参加了会试,名列二甲进士第88名,已经四十多岁。他比徐渭幸运,比范进幸运。徐渭参加八次高考,总是在孙山之后,范进中举,已经老太龙钟。尽管44岁已经不年轻,却还不算糊涂,依然耳聪目明。 高考及第之后,理论上说国家要分配工作,这分配工作的事情由吏部主事。要么有关系,要么就得拿银两。而郑板桥什么都没有,只得在家耗着。他也曾经拜访过高官与主事,但是,这所谓的“干谒”,是没有人理会的,还落下了“狂生”之名。 口头不爱乌纱,是清高文人说的话,不可当真,然而,这还不能看作是郑板桥的阴阳之道。古代知识分子,或者说古代的男人们,背负的东西太多。一家甚或是一个家族的生活,都要靠男人。这只是生活问题,更为重要的还在于,儒家思想的巨大影响。没有功名的男人,是不能支撑一个家族的,郑板桥也摆脱不了时代的局限。 尽管有的朝代规定官员70岁为退休年龄,但是,没有几个真的能工作到70岁。一般说来,官场鬼门关太多,即使没有英年早逝,也逃不过被贬谪的命运,终然不被贬谪,也可能被迫退隐,年龄大约都在50岁左右。公元1742年,郑板桥在很多人该退隐的年龄,受到礼遇,国家给他分配了工作,距离他高考中榜已经六年。 郑板桥在50岁上任的这范县,是鲁西的一个小县。齐鲁虽为孔孟文化的发祥地,然则,却一直是经济欠发达地区。到关东谋生,称为闯,已经成为一股潮流。范县人口10万左右,而拱卫县城的就“四五十家”。县政府就八九个工作人员,还不如今日之一个科级单位的人员多。想在京为官,纵然不是辅佐君王,也可与高官大僚为伍,是郑板桥参加高考的期望。而这弹丸小县,离他预期太遥远了。一方“七品官耳”的印章,表明了思绪,几分安稳,几分落寞,几分无奈。 在这样的地方,再有大本事,也难以展现。范县县令郑燮,不甘心一点作为也没有。于是,他下令将破败的县衙围墙打了上百个洞,颇有今日官府开墙透绿的风范。这打洞的目的,据板桥先生自己说,是为了“除前官恶习俗气”。也可能他的前任县令鱼肉乡里,贪污纳贿。这个举动给郑燮带来了好的声誉,以至于流传到现在而传为美谈。除此之外,并没有特别的记载,还在空闲之余,编订了自己的诗集,他性格的棱角,在这萧条之地,并没有消磨光滑。后来他有一首诗说:“咬定青山不放松/立根原在破岩中/千磨万击还坚劲/任尔东西南北风。”可以看作是他为人为官的写照。 郑燮的诗集中,人们注重的是他同情民间疾苦的诗词。这部分内容很多,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”,作为一县的县令,时刻不忘民间疾苦,已经是相当好的官僚了。而他调任潍县的县令,并没有改变他的为政之道。潍县原本繁华大邑,然自是年灾荒连年,有“人相食”的记载。范县的悠闲已经远去,他得全力救济灾民。年景略缓,而逃往关外的饥民也络绎返乡。这些事迹,在他的诗集里都可以找到证据。 曾经当过乾隆东巡书画史的郑燮,大约在潍县工作了七八年,终于走到了为官的尽头。潍县再次发生旱灾,申请赈济灾民的批复尚未到达,他已经开始放粮。上司自然不愿意担当不救济百姓的恶人,找个别的借口——有人告他“脏私”,迫使他以病辞职。《清史稿》记载他的事迹非常简略:辞官鬻画,作兰竹,以草书中竖长撇法为兰叶,书杂分隶法,自号“六分半书”。诗词皆别调,而有挚语。慷慨啸傲,慕明徐渭之为人。 “有惠政”的郑板桥,终于还是不被官场所容,回到扬州。他临行时骑毛驴告别潍县乡民,诗云:“乌纱掷去不为官,囊橐萧萧两袖寒。写取一枝清瘦竹,秋风江上作渔杆。” 去潍之时,百姓遮道相送,竟有画其像以祀者,还为郑板桥建立了生祠,这是一县小官所难以得到的殊荣,在历史上并不多见。 郑燮为人的纯真,往往用另一种形式来表达。他在信函中说:“燮爱酒,好漫骂人,不知何故,历久而不能改。” 郑板桥最为人熟悉的,莫过于《难得糊涂》和《吃亏是福》一类惊世骇俗的语言与书法。他在《难得糊涂》的富款中说:“聪明难,糊涂难,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。放一着,退一步,当下心安,非图后来福报也。”这幅作品现在藏在潍坊工艺美术研究所,是为在潍县所作。如果没有对人生的大彻大悟,如果没有人生的起伏跌宕,如果没有宦海沉浮,如果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不平与闹心,是不是写出这样的作品的。 大清帝国的康乾盛世,固然被历史学家所称道,然而,文字狱的黑暗也是事实,由此而发配宁古塔、充军的人数大得惊人。士族群体讨论现实,要有思想,要研究当时文化得失,等于送死。表现在书画上,特别是书法上,向故纸堆里讨生活,就成了一股潮流。因此,清代的金石之学特别发达。 郑板桥的难以融入官场,由其强烈的个性所致。他为人为艺,崇拜徐渭,一方“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”表明了心迹。可是,康乾盛世终究不是末世的衰败景象,他在泰山顶上卧居四十天等着乾隆皇帝,对此并不反感,还有点沾沾自喜。这就造成了他书法的价值趋向:一股啸傲江湖之气,一个以“味儿”取胜的艺术家,在个性与社会整体的矛盾与悖论中体现出来。他不可能出现徐渭的状态,也不可能有“大江东去”的气概,更不可能有傅山那坚决不合作惟我独尊霸气。 从技术与艺术的层面说,尽管自称“六分半书”,他书法中黄庭坚、和欧阳询的痕迹还是能够辨别出来。“删繁就简三秋树,领异标新二月花”的艺术追求,才造成了他书法的扭曲与变态,因此,康有为说他“失于怪,欲变而不知变者”。后世学郑板桥,只看到他书法的形貌,学起来总会有几分娇柔,几分造作,几分不知所云。书法界有一个郑板桥,我们从中得到启示:他不安于跟在别人的屁股后头喝西北风,以其谐趣与怪诞,完成了自家的书法状态,我们欣赏他的创造性,但是,书法界并不需要更多的郑板桥、乃至郑板桥式的书法。 你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:http://hebeilaocheng.blog.inhe.net/tb.do?diaryId=49903 评论列表添加评论博客手拉手引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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